第七章

正月里的洛阳,雪是化了又下,下了又化。南市西口那条街,泥雪被车轮马蹄搅成一片酱色,冻硬了,又被踩软,人人走路都拣着墙根。唯有街角那家周家酒垆,门前的泥地被踩得最烂——生意好,人多,泥就烂。

酒垆是老式样:临街一面敞着,垆头砌得半人高,埋着四口大瓮,瓮口坐着温酒的铜𨱓,炭火从早烧到晚,老远就能望见那一团白汽。垆后站着周家娘子,四十来岁,膀大腰圆,一柄长勺使得出神入化,舀酒、掺水、找钱,三只手都不够用。垆前摆开七八张条案,案边条凳上坐满了人:赶车的,贩炭的,各府当差歇脚的,还有几个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,挤在角落里,面前一碗酒能守一个时辰。

人多,一半为酒,一半为鼓。

未时刚过,那面鼓就摆出来了。鼓不大,蒙皮磨得发亮,架在垆前一块垫高的木台上。打鼓的老儿,市面上人人叫他焦翁——多老没人说得清,只知道这张脸在南市说唱了三十年,秃顶,矮个,一双眉毛又粗又活,能上能下,能拧成疙瘩能飞出鬓角。天再冷,他上台必卸半边袄,袒出一条精瘦的臂膀,说是击鼓要活络。身边照例跟着他的小徒弟,十四五岁,抱一副拍板,兼管收钱。

焦翁往台上一站,拿鼓桴敲了三声边。

笃,笃,笃。

满垆的嗡嗡声,矮下去一半。

“列位,列位!“他把眉毛扬到了脑门上,“正月里,天寒,酒贵,老汉的嘴,不值钱——先送列位一段不要钱的,暖暖场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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